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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幻和现实来看《鬼娃子》的叙事自信

2019/2/13 16:54:12  来源:舒辉波

    1947年,20岁的马尔克斯就读于哥伦比亚国立大学法学系,正是这年8月的一天下午,这位文学爱好者在他的宿舍中读到了朋友豪尔斯向他推荐的卡夫卡《变形记》:“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仰躺着,那坚硬的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微抬了一下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
    正是《变形记》这样的开篇,这样夹着描绘的几句话叙述,使马尔克斯有了醍醐灌顶之感,他亢奋地合上书页,如痴如醉地连连大叫:“天呀,小说是可以这样写的,是可以这样写的!”1996年,作为读者和文学爱好者——大学一年级的舒辉波在读莫言的《丰乳肥臀》的时候,也有这样醍醐灌顶的感受:天啦,上官领弟竟然像鸟一样飞了起来,那么轻盈,那么美丽……小说竟然可以这样写!时隔22年,我再次读到能够飞翔的人,他们还不止一个,有孩子,也有成人,这就是董宏猷先生的《鬼娃子》。
    著名诗人、儿童文学作家高洪波主席把董宏猷先生的写作称为“梦幻现实主义”。顾名思义,首先,它是梦幻的,其次,它又是现实主义的。现实主义侧重如实地反映现实生活,客观性较强。它提倡客观地、冷静地观察现实生活,按照生活的本来样式精确细腻地加以描写,力求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现实主义好说,梦幻现实主义,作者如何让我们理解并接受“梦幻”?梦幻叙事要不要逻辑?这其中有没有内在的必然?什么才是文学的真实?今天,我将试着从梦幻和现实两个维度来看《鬼娃子》的叙事自信。
    《鬼娃子》的梦幻部分主要由第一主人公春儿和与春儿相关联的田老师、秀儿来完成叙事的,《鬼娃子》的现实主义部分主要由第二主人公三毛和与三毛相关联的麻杆、黑七来完成叙事的。当然,好的叙事一定是细密地交织在一起的一张网,一定不会这样泾渭分明,因为春儿这个人物形象本身是建立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之上的——他有家,有学校,有老师和同学。我让春儿和三毛分挑梦幻和现实的重担一是这原本是本书的叙事特点,二也是为了方便分析。
    我们先来看三毛所代表的现实主义。
    一个来自大山贫寒农家的十七岁少年,他聪明、勇敢,并梦想以此改变命运,因而他有野心和欲望,这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今日中国乡村无数个农家子弟中的一员。他被裹挟进一条充满欲望遍布暗礁的汹涌河流,他追逐梦想,躲避追杀,经历爱情,人生迷茫,到遍体鳞伤,回归乡野,获得安慰……这其中值得讨论的地方很多,我只选取一处,为的是证明作者叙事的自信。
    三毛懵懵懂懂地被黑七当了棋子,做了调虎离山计的替罪羊,从监狱里出来和麻杆、矮个子司机陪五个人一起吃饭,那顿饭写得惊心动魄,那叙事带给读者的感觉真就像他们宴席上吃的“三吱”带给读者的心理感受——(P148“这个三吱啊……略”)
    先不说“三吱”,来说一下文学里的吃饭。中国有“鸿门宴”,基督教国家有“圣餐”——《新约圣经》“福音书”记载,耶稣在最后晚餐时,拿起饼和葡萄酒祝祷后分给门徒说:“这是我的身体和血,是为众人免罪而舍弃和流出的。”那么吃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分享与和平,因为人们一般只会请朋友吃饭。比如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大教堂》通过和盲人朋友一起吃饭表明“我和你在一起,我和你共享此刻”,与此类似的还有美国小说家安妮·泰勒的《思想小馆的晚餐》和李安导演的《饮食男女》。当然也有和《鬼娃子》一样把吃饭写得剑拔弩张扣人心弦的,这就是写出过《尤利西斯》的詹姆斯·乔伊斯的短篇小说《死者》。
    据说乔伊斯把晚宴写得如此惊心动魄至少有五个目的——只表达一种哪算得上天才呢。但是他的主要目的是把我们吸引到那一刻,让我们身临其境,从而毫无保留地相信那顿盛宴的真实性。同时他还想传达贯穿整个晚上的紧张和冲突感——在吃饭之前,甚至在进餐过程中,客人间都有相互对立的时刻——而这种紧张感是与大家欢庆节日、共享盛宴的场景格格不入的。当我读到《鬼娃子》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乔伊斯的《死者》,我没有跟董老师讨教过他写这个晚宴有几个目的,我只是来讲一讲我通过这个晚宴对《鬼娃子》现实主义的理解。
    我们来看人。请客一方有麻杆、司机矮个子和三毛,客人五人,两个翘着二郎腿的司机是打酱油的吃客,充当解说的黑瘦(看似黑白通吃的掮客),被叫做首长的胖子(装腔作势外强中干的官员),还有一个平头(不动声色的黑社会头子)。一,为什么客人们都没有名字?我的答案是,如果作者是一个画家,那么,他画下的是几个群体:官员群体、掮客群体、黑社会群体……从群体特征和外形概率来看,作者描摹极其传神;二,如此生动的人物形象是怎样诞生的?正是诞生在我们的现实的城市化进程之中,具有普遍性和代表性,只是作者足够智慧,处理的比较隐晦,但不是以牺牲真实为代价的,也不是以牺牲复杂性为代价的。证据如下:首先黑社会的人也是人,也有恻隐之心,护犊之情,面对胖子对三毛的第一次挑衅,麻杆和矮个子司机暗中相助——明面儿上吼骂,实则为了保护,平头也实时把握节奏,隐忍然而冷酷,这是对人性丰富性及复杂性的尊重和表达;其次,胖子为什么拿三毛开刀?柿子捡软的捏?咋咋呼呼的胖子面对活老鼠的时候甚至不敢动筷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官员?……这顿饭,我们读来都觉得胖子是说一不二的主,但是,当他和黑社会沆瀣一气的时候,真正说一不二的就是钱了。这几乎成了一个时代的真实。我们能说这不是现实主义吗?
我们再看看吃“三吱”。这和吃别的东西不一样,以前哪怕是鸡鸭牛羊,都是宰杀之后经过烹饪加工食用,而这个是吃活的,把一个活生生的吱吱乱叫的生命放进口里嚼得血肉模糊,哪怕它只是一只刚生下来的老鼠。这很容易就让我们想到鲁迅《狂人日记》里的吃人。我不想做过度解读,也不去猜度作者是否还有更多其他的隐喻。但是,读来还是很容易由刚刚出生的小老鼠想到刚刚踏上社会的三毛。
    我们再来看肩负梦幻叙事的春儿。下面是他们在彭家祖屋吃了“梦枣”之后发生的事情。
    “田老师,咱们飞吧。”
    正想到“飞”,便觉得整个人已经飘了起来。一伸手,一蹬腿,就觉得自己在往前或往上蹿,就像在水里游泳一样。
    春儿牵着秀儿的手,在前面飘飘地飞。田老师就紧紧地跟着春儿,一下就飘进了森林。(P253)
    即便是不吃梦枣,仅凭意念也可以让猫头鹰到森林里找人,吩咐醉酒的豹子把醉酒的彭老幺送回彭家岗。(P236)
    除了“意念”之外,还有更神奇的“想念”,篇幅限制不再举例。作者叙述的激情和狂野的想象给了他叙事的勇气和自信,因为作者的文字一定会面对读者的质疑,哪怕这位读者是一个小孩:怎么可能?哪怕是一位并没有多少阅读经验的读者也会根据文本做出判断,这应该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不是童话,那么,人怎么就飞了起来呢?
    除了作者本人渊博的知识、非凡的才华和足够的自信以外,我觉得作者在这些方面的叙事争取了读者的信任。
    一,迷魂林。迷魂林很容易就让我想到了格林童话里的黑森林,想到安房直子的“童话森林”,其实,这正是建立作者与读者之间信任的文学场域,而迷魂林正是展开幻想的“第二世界”。S·A·依菲考《叙说之力——英语圈的幻想文学:中世纪至现代》中说,幻想文学只是一种有意图地或多或少地破坏自然法则,并进一步超越它而使全篇变得引人入胜的故事。当然,这与超自然相关,也就是,逾越自然的什么或什么人物,出现在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是被创造出来的世界(第二世界),不自然地侵入现实世界并影响它(第二认识)。“第二世界”是幻想文学的主要表现形式。一般来说,主人公在神秘力量的驱使下,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故事便在现实世界与“第二世界”中展开。瑞典的玛利亚·尼古拉耶娃《西方艺术童话及其研究》“从发生学原理看,这‘第二世界’是从神话、民间童话中的‘另一世界’演化出来的,更深一层推想,是从先民的宗教思维的冥幻世界总演化出来的。第一世界是神创造的宇宙,即我们日常生活的那个世界。而人不满足第一世界的束缚,他们利用神给予的一种称之为“准创造”的权利,用“幻想”去创造一个想象的世界,这就是所谓的“第二世界”。C·S·刘易斯《纳尼亚传奇》、米切尔·恩德《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都书写了这样的第二世界。而且和《鬼娃子》一样,这样的“第二世界”是包容在现实世界之中的“异世界”。
迷魂林寄托了作者的一种理想,这是安放作者梦想的地方,是出于对自然的尊重和当今生态环境的担忧,其实很难想象,如今还有那个地方没有留下人类的足迹。
    二、“梦枣”、“意念”和“想念”。不管是因为追赶一只兔子掉进一个地洞,还是来到了北风的背面,或者收到一封邀请函来到了九又四分之三车站,如今的读者更容易和作者之间建立起一种信任。在《鬼娃子》里通往“第二世界”,或者说获得一种“反自然”的天赋的途径主要由这么三种:吃“梦枣”、使用“意念”和“想念”。这个其实有点像通过大衣橱来到纳尼亚王国一样。
    那么真实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阎连科在《阎连科文论》里说:“建立一切伟大作品的根基,都起源于你对世界的认识态度和对小说真实观的自我看法。”
    余华认为,“大师有承上启下的作用”。在他看来,当代作家接受前辈作家的影响,“这种影响应该是以树木的方式在成长,而不是以阳光的方式。这才是影响的本质。”余华说:“我对那些伟大的作品的每一次阅读,都会被他们带走。我就像是一个胆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抓住他们的衣角,模仿着他们的步伐,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走去,那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他们将我带走,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人回去。当我回来之后,才知道他们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去年和董老师的一次谈话给我的触动很大,那是在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颁奖之后,董老师说,他把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所有的获奖作品都一一找来认真阅读……我还知道董老师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不管去到哪个地方,都会去淘书,他的藏书,数量可观,他的阅读量更是让我望尘莫及。一个多次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和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的前辈作家如此勤勉让人感佩,我想,这才是他敢于在儿童文学写作中自创“梦幻现实主义”的勇气和自信。
 
 
(儿童文学作家 舒辉波)
原载于《中华读书报》2018年11月28日

责任编辑:魏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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